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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0年代诗草

     

    秋 日 抒 怀
    一九七O年
     
    又是秋风起,匆匆十六年。
    良辰书里过,明月笔中残。
    落拓家无定,飘零人半颠。
    吟怀缘罪长,感喟又成篇。
     
    【作者自注】
    余与玉润结婚已十六年。
    【评】
    起首以“十六年”包举全篇,以下则分写。颔联言埋头专业,颈联言屡获罪愆,夹叙夹议,不无情味。尾联以吟诗作结,拓开一步,似脱实粘。婉道苦衷,深致歉仄,所以赠妻以增进了解也。


    四十生日自述
    一九七O年(农历)九月初四
     
    踏过人生四十秋,安荣于我马风牛
    少年流亡榆关左,芳岁加冠黑水头。
    百罪当诛多白眼,半言不谀少青眸
    风云恣肆难磨志,敢使针砭擅一筹
     
    【作者自注】
    余于1957年在黑龙江省祖国医药研究所被错划为右派分子,时年二十六岁,故有芳岁加冠句。
    【注】
    ①马风牛:即风马牛不相及,无关,不相干。《左传·僖公四年》:“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
    ②白眼、青眸:憎恶、蔑视为白眼,好感、赏识为青眼。《晋书·阮籍传》:“籍又能为青白眼,见礼俗之人,以白眼对之。及嵇喜来吊,籍作白眼,喜不怿而退。喜弟康闻之,乃赍酒携琴造焉,籍大悦,乃见青眼。”
    ③针砭(biān):以石针刺穴治病,此泛指针灸。宋·祖士衡《西斋话记》:“陇州道士曾若虚者,善医,尤得针砭之妙术。”
    【评】
    “安荣于我马风牛”,以包举法领起,颔联述四十年经历,以流亡京津,被划右派二事概之,举亦承接,笔墨凝炼,而旨意已足。颈联换一角度,作议论语,转深一层。结句矢志针砭,补足首联之意,人格弥高。


    四十亦老亦青春
    一九七O年
     
    究竟多昝算青春, 因人而异有区分。
    多将四十称壮岁, 四十亦老亦青春。
    设若五十身便死, 四十天已近黄昏。
    百岁精神犹矍铄,四十岂不正青春。
    雷锋一生为革命, 精神千秋照后人。
    仅历人间二十载, 胜似平平一百春。
    只图眼下庸人趣, 便是无为马蹄尘。
    纵令能超彭祖寿,青春何曾瞬间临。
     
    【注】
    ①矍铄(jué shuò):形容老人精神健旺。
    ②彭祖:姓讳铿,帝颛顼之玄孙,尧封之于彭城,因其道可以祖法,故称为彭祖。商、周均任官职,活到八百岁。
    【评】
    诗分两段,前四句概言点题,以下展开,分层议论。五至八就寿夭论,九至十六就贡献论。总题分述,章法有序,全篇顺口说出,道出人尽能道而人皆未道之语,不偏不塞,不可以顺口溜视之。


    再 下 放
    吟别刘快虹、高式国二翁
    一九七一年春
     
    松滨此别会何年,执手临风一泫然。
    诤语谆谆多诱我,人生能得几投缘。
     
    【作者自述】
    出反省室后,又拟将我下放明水县,后因故未果。
    【评】
    首联言别绪,尾联记友情,语语真挚。


    答 友 人
    一九七一年二月二十三日
     
    东风化雨润心怀,解意山花笑眼开。
    淡泊我能明夙志,清宁君正蓄奇才。
    应知豪饮能一醉,不怕真言惹百灾。
    欲问韶华归底处,满园桃李伴春来。
     
    【评】
    对友人既规谏又鼓励,情真可感,语复委婉,深得讽咏之体。“满园桃李”为作者之“夙志”,亦其“韶华归底处”也,至2010年已有博士后一人,博士二十二人,硕士几十人毕业,还有弟子高徒四十余人拜入于其门墙。


    “摘帽”有感
    一九七一年二月二十三日
     
    今夕何夕,百感交集。
    笑耶哭耶,非欢非涕。
    夜色茫茫,长空寂寂。
    星光闪闪,寒风栗栗。
    诌几句歪词,作它年回忆。
     
    【作者自注】
    余于1957年戴上右派帽子,此一戴竟达十四年之久,一九七一年二月二十三日,帽子始摘。有程义文同志为检验室主任技师,为人刚正不阿,直言侠胆。与我素昧平生,为我摘帽而奔走,此情当永志不忘。
    【评】
    五、六、七、八四句以叠字状夜景,气氛可感,心境可知。唐王维有“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杜甫有“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宋王安石有“新霜浦溆绵绵白,薄晚林峦往往青”诸句叠字,专擅描状。此亦其法。


    母 病
    一九七一年三月九日
     
    十年药盏苦相缠,兹母呻吟子念悬。
    春盛痰咳无息止,食微心血半枯干。
    探囊偏少回生术,忆事何多反哺惭。
    泪眼盈盈心欲碎,忍看大限到尊前。
     
    【评】
    首二句直笔入题,一句写母,二句写子。二联以“痰咳”、“心血”写母病,其状堪,承一句。三联写心事,承二句。一事一情,笔法有变。结联失之于重复,且弱。


    哭 母
    一九七一年三月十九日
     
    肝肠痛断哭慈亲, 隔椁呼娘娘不闻。
    十载依儿居徼塞,千回疼我被风尘。
    白云已落椿萱影,黑水常流爱子心。
    方冀承欢师子路,长眠遽尔卧松滨
     
    【作者自注】
    先母张莲箔一九O五年(光绪三十一年乙巳)农历六月十三日生于辽宁省黑山县芳山镇。一九二七年(民国十六年)与先父结婚,生二子二女,长子国梁(又名缙),次子国孚,长女国贤(八岁夭折)次女国岚。母因肺心病心力衰竭,于一九七一年三月十九日逝世于哈尔滨,享年六十七岁。先父张东振(字声远)一八九四年(清光绪二十年甲午)农历五月初四生于辽宁省黑山县半拉门北桑树坨子。一九五八年五月逝世于林口县刁翎乡,享年六十五岁。
     
    【注】
    ①徼塞:指黑龙江省。徼(jiào)边界。
    ②椿萱:椿指父,萱指母。椿萱为父母的代称。父于1958年逝世。方冀句:正想像子路那样菽水承欢,孝敬父母。此指孝敬母亲。
    ③《礼记·檀弓》:“子路曰:‘伤哉贫也,生无以为养,死无以为礼也!’孔子曰:‘啜菽饮水尽其欢,斯之为孝矣。敛手足形,还葬而无椁,称其财,斯为之礼。贫何伤乎?’”
    ④松滨:松花江畔之哈尔滨。
    【评】
    哭母情真意切,如观其形,如闻其声,悲戚有加。“十载”、“千回”记事,实言累母也,深悔孝道之未尽。


    送马新龙之林口
    一九七一年
     
    其 一
    韶华六载付东风, 往事何须问塞鸿。
    台阁恒恒游众鬼,河山攘攘闹群雄。
    红皮黑骨雌黄里,阶下台前嬉戏中。
    淡酒清茶君且饮, 达人不必计穷通。
    其 二
    当知派战最无端, 兄弟墙争解脱难
    南北东西皆甲帐, 张王李赵尽丁年
    我于世底投明眼, 君在船头鼓满帆。
    且喜如今冠摘顶, 山原跃马待春还。
     
    【作者自注】
    马新龙为哈师院学生,乃青年中之翘楚,因当“炮轰派”头头而备受折磨。在门诊看病中,与余相识而为友。
    【注】
    ①台阁:即台省,指中央最高行政机构。唐时最高行政机构分三省,尚书省称中央,门下省称东台,中书省称西台,统称台省或三台。
    ②雌黄:即信口雌黄,随便乱讲。
    ③兄弟墙争:即兄弟阋墙,指内讧。《诗经·常棣》:“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务,即侮。
    ④甲帐:军队的帐篷。丁年:成丁之年,即青壮年。唐·温庭筠《苏武庙》:“回日楼台非甲帐,去时冠剑是丁年。”
    【评】
    二首系送别之作。其一言十年动乱之大局,其二言十年动乱之派战。
    一首起句“六载”,谓动乱所伤历时日也;“何须问”,谓应自知也。发端健举,有突兀感。“众鬼”、“群雄”,以概括笔法表现出从中央到地方之动乱景象,“桓桓”、“攘攘”,叠字传神。“鬼”字中的而大胆。颈联换一角度,从荣辱消长着笔,而概以“雌黄”、“嬉戏”,准确生动,犀利深刻,入木三分。结语反扣“送”字,“不必”云云,语不经意,实对动乱之鄙视也。既为嬉戏,则其间荣辱,曷屑一顾哉!
    二首正写起篇。“无端”者,无道理也;“解脱难”者,陷深难拔也。颔联“甲帐”、“丁年”极贴切,“南北西东”概范围之广,“张王李赵”概人数之众,句中自对,联属工稳。此所以承“无端”者。颈联用正反之比,曲讽执迷不悟,可谓水到渠成。此所以承“解脱难”者。尾联遥应起句,唯其“解脱难”,则“冠摘顶”固应“喜”也。迷途得反,须重新振作,故以未句鼓励之。适作者亦右“冠摘顶”,“中原跃马”当是一语双关之句。
    二诗章法井然,结构严谨,目光尖锐,思想深邃,殆非常人所能,出自动乱当时,文心史笔,其格愈高。


    贺裴廷辅君再婚
    一九七二年元月
     
    相识时难聚亦难,双双对月喜同圆。
    并非因我舌簧巧,总是由他意念虔。
    旧玉有瑕休眷眷,新环无恙可沾沾。
    百年偕老成鸳侣,悔煞嫦娥夜独眠。
     
    【作者自注】
    旧玉乃其前妻“玉芬”; 新环系其再婚妻子“李玉环”。
    【评】
    红媒贺婚,自是功成语壮。二联实自居也,不然将无“舌簧”一语。三联嵌名生谐,“有瑕”一语,暗透关节。非红媒,曷得言此?


    附:
    和缙弟《贺裴廷辅弟再婚》
    ——步原玉
    滕捷
    沧海休说为水难,相逢何处不团圆。
    春心两地思相就,红线一连意更虔。
    琴瑟成和多爱惜,冰人遗弃亦欣然。
    绿叶成荫枝满子,从今树下可酣眠。


    劝 友 人
    一九七二年
     
    点滓能污百丈罗,沾花蛱蝶是非多。
    劝君应觉扬州梦,莫待归时悔烂柯
     
    【注】
    ①点滓:一点污秽。
    ②扬州梦:唐·杜牧《遣怀》:“十年一觉杨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③烂柯:时日久远斧柄腐烂,比喻世事变迁。柯,斧柄。唐·刘禹锡《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评】
    曲意规劝,用语适度,颇得讽谏之法。


    悼陈毅同志
    一九七二年
     
    元戎留伟绩,万古世同钦。
    闽赣余千死,江淮著一勋。
    雪松明劲节,云水助长吟。
    噩耗星空落,悲传四海音。
     
    【评】
    “伟绩”、“同钦”乃全诗提纲。次联写赣南游击与淮海战役,概一生功业,举重概全,剪取得当。三联转换侧面,一写气节,一写文采,益见元戎伟大。前句“雪松”化自陈毅诗句,后句“云水”暗切陈毅生平,气韵流走,浑然无迹。四联道出四海传悲,回棹拍题,略推波澜。如将首尾二联换置,则无起落矣。通篇从大处着笔,但无虚赞空喝,中两联虚实映带,尤擅章法。


    病中思故人
    一九七二年
     
    门庭索寞病缠绵,株守箪瓢只自怜。
    取谤多缘人派右,却愁每恨酒无权。
    露零金井凋梧叶,血染丹枫泣杜鹃。
    夜静深思情难已,针家故友散如烟
     
    【评】
     :针灸经络研究室1963年后一度兴旺,达24人之多。经文革之摧残已凋零待尽,仅剩二人守一“新医疗法”诊室。
    【评】
     全篇以“索寞”“株守”贯穿,颔联写己;颈联写友;写己以议论出,写友以景物出,有变化。结句船阐明主旨:针友离散,所以“索寞”“株守”也。以针灸事业之难为继。真拳拳赤子之情也。


    中 秋 望 月
    一九七二年
     
    其 一
    百念涌心头,
    萧然拥敝裘。
    一声何处笛,
    月色正中秋。
     
    其 二
    谁家歌艳曲?
    几处舞芳筵。
    独有天心月,
    清辉不少偏。
     
     
    其 三
    夜将三更后,
    月已十分明。
    耳畔微风起,
    谁家笑语声。
     
    其 四
    凉月下庭柯,
    凄凄独咏歌。
    秋风无限意,
    偏向我家多。
     
    【评】
    “一轮明月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之意。然“一声何处笛,月色正中秋” “独有天心月,清辉不少偏”“ 秋风无限意,偏向我家多。”是小曲所不能比拟的。


    病 中 吟
    一九七二年五月
     
    药炉医卷闭门居, 回首生涯事事疏。
    一笑翻成栩然蝶,十分深羡乐哉鱼
    只因惜病姑辞酒, 非为贪名始读书。
    漫道吾生今已矣, 此心怅怅竟何如。
     
     【注】
     :栩然蝶:《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xǔ)然蝴蝶也”。栩栩然,生动活泼,欢喜自得。
      乐哉鱼:《庄子·秋水》“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倏(shū)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倏鱼,是一种白色的小鱼。
    【后记】
    结束劳动后,在中医内科出诊中突患心脏病。当时腿软身弱,需扶持方可走路,因此病卧床达半月之久。


    读《东周列国志》
    一九七三年
     
     王纲隳坠迫东迁,攘攘熙熙五百年。
     五霸七雄争禹鼎,百家诸子立微言
     江楼海月风波里, 虎跃龙潜指顾问。
     有道从来多勖助, 丘民毕得战应天
     
    【注】
     ①隳(huēi)坠:衰落。东迁:指周平王将都城由镐东迁至洛邑,即东周开始。
    ②五霸七雄:春秋五霸(通行说法为齐桓、晋文、秦穆、宋襄、楚庄)战国七雄(齐、楚、燕、韩、赵、魏、秦)。禹鼎:传说禹受舜禅王天下,曾铸九鼎。故以禹鼎象征国家政权。
    ③微言:精微要妙之言。此指诸子百家的理论主张。《汉书·艺文志》:“昔仲尼没而微言绝。”
    ④有道二句:引《孟子》语意。《孟子·公孙丑下》:“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注疏》:“故曰:‘得乎丘民为天子也。’”勖(xù):勉励。
    【评】
    起句提举全篇,乃作者擅用之法。次联叙纷纭之历史事件,以 “五霸七雄”之“争”与“百家诸子”之“立”概括之,一为政治军事,一为文化思想,取精提要,的是淘金老手。三联写动荡之历史形势,前句喻战乱,后句喻兴衰,风旋云幻,气象宏阔。两联一实笔,一虚笔,跌宕映衬,笼盖远大,显露千钧笔力。尾联援引《孟子》语意,借感收束,气韵周圆。诗作于十年动乱中,亦不无影射者也。


    感 怀
    一九七三年
     
    朱颜虽改性难更, 耿耿星河此夜情。
    眼底真难容俗子, 世间何必有畜性。
    痛当海岳空留憾, 耻向尘寰浪得名。
    一事无成冯唐老,征途岐曲叹余生。
     
    【注】
     ①冯唐老:指年老位卑无所成就。此指由于当“右派”,“文革”中被批斗,得不到研究专业的条件而人已空老。《史记·冯唐列传》:“冯唐者,其大父赵人,父徙代,汉兴,徙安陵。唐以孝著,为中郎署长,事文帝。……景帝立,以唐为楚相,免。武帝立,求贤良,举冯唐,唐时年九十余,不能复为官。”
    【评】
    诗抒已怀,颔联兼斥人。“俗子”、“畜牲”,骂人之语,激忿之情难已也。“痛当”句见愤懑,“耻向”句见心迹,感喟沉郁,诗品自高。


    咏 史
    一九七三年
     
    贾傅文章屈子歌,半生皆被困愁磨。
    一篇天问丹心苦,六策治安清泪多
    过眼烟云都是幻, 到头祸福且由佗。
    也知直道难为用, 脚不从心可奈何。
     
    【注】
    ①贾傅:贾谊(前200-168),西汉大臣,政论家。洛阳人。二十岁被文帝召为博士,一年后升太中大夫,因主张改革政治,遭周勃等权贵忌妒,一生不得志。曾任长沙王太傅、梁怀王太傅,故后人称其为贾长沙、贾太傅、贾傅。屈子:屈原(约前340-前278),战国时楚国大臣,文学家。主张修明法度,选贤任能,实现富国强兵。对外主张联齐制秦。受到令尹子兰、上官大夫靳尚、南后郑袖等人谗毁,黜为三闾大夫,并流放汉北、江南。后秦、楚交战,楚国丧师失地,郢都被占,怀王入秦不返,屈原哀愤已极,投汩罗江而死。
    ②天问:屈原所著诗篇。诗中对自然现象和社会历史传说,提出一百七十多个问题,表示大胆怀疑和质问,反映出深刻的科学探索精神。
    ③治安:指贾谊所著政论文《治安策》。该文题名《陈政事疏》,主张削弱诸侯王的割据势力,保证和加强皇帝的中央权力和国家统一。表现出卓越的治国才略。因该文主要陈述和论证国家治安方面存在的问题和应采取的对策,故又称《治安策》。
    【评】
    诗咏屈原、贾谊二人,开篇入题。《天问》、《治安策》分表事迹,亦属善取材料。《治安策》自是贾谊代表作,所以表现贾谊之才,其策有六,故曰六策。而《天问》则表现屈原科学探索精神。作者乃著名针灸专家,亦科学家也,独取《天问》,岂其职业目光耶?咏屈贾,实亦自况,惺惺相惜也。作者沉郁心境,自可窥伺,尾联直涉时事,一语道破。


    批 林 批 孔
    一九七四年
     
    姑妄言之妄听之, 任他潇洒语支离。
    才无八斗休夸富,赋拟三都敢笑迟
    观海方知川有本, 登山始觉路多歧。
    凭谁说向丁夫子, 多恐欺人是自欺。
     
    【作者自注】
    丁指丁酉年即一九五七年,同寅戏呼右派们为丁酉同年。丁夫子指本人。
    【注】
    ①八斗:八斗才,比喻才高。佚名《释常谈》:“文章多,谓之‘八斗之才’。谢灵运尝曰:‘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
    ②三都:《三都赋》,晋·左思撰,咏魏都、吴都、蜀都,故称《三都赋》,构思十年乃成。
     
    【评】
     “八斗”、“三都”二句用典,寄慨良多,颇得蕴藉之旨。后联“观海”、“登山”,意象开阔,调高响逸,深含人生哲理。两联蓄势已足,故末句自欺欺人之断语,水到渠成矣。
    诗出自“批林批孔”当时,较之事后诸葛,真不知高出几倍。


    登广州镇海楼
    一九七五年
     
    携友同登镇海楼, 羊城风物眼中收。
    春情半入梧桐树, 锦色深含兰蕙畴。
    船舶踵行江势远,楼台骈立市声稠
    五羊衔穗山头立, 更看新图绘广州。
     
    【作者自注】
    镇海楼所在之越秀公园有兰圃,广种各种兰蕙。
    【注】
    ①踵行:一个接一个地行进。踵(zhǒng):追逐,跟随。
    ②骈立:并列,密接。骈(pián):并列、对偶。
    【评】
    首联点题。“眼中收”三字提举全篇,平稳领起。颔联写近景。“春情”、“锦色”二语,明丽鲜活,轻柔畅快,而“半入”、“深含”使春情、锦色皆具动势,且及物各有分寸。体察入微,遣字精到,即是性灵,复显笔力,妙极。
    颈联定远景,虽承而意境已转。“踵行”二字,船密如堵,“骈立”二字,楼多可挹。“江势远”透出苍茫,“市声稠”显现繁华。既有绚丽之姿,复具雄浑之势,出手不凡。
    首联尚细,非近看不能审视;后联尚宏,非远观不能入目。一细一宏,一远一近,铺排有序,布局参差,有色有神,绘形绘声,诗笔直如画笔。
    尾联结于“五羊”,亦眼中所收之景也。“更看新图”,揣摩五羊心愿,代为发言,用拟人手法,较之作者自白,亦略胜一筹。唯此,末句虽似套腔而不宜视其俗也?


    漓 江 泛 舟
    一九七五年三月
     
    多日阴霾今日晴,晨曦伴我驾舟行。
    桂山依水惊奇伟,漓水环山赞碧澄。
    薄雾蒙蒙添画意,和风软软动诗情。
    橹声咿轧方回首,正见东天旭日升。
     
    【评】
    山水替对,叠字状物,皆增情趣。末句虽用熟语,然观起句之“晨曦”,可知有意遥应,亦非信手探囊也。


    桂 林 观 山
    一九七五年三月
     
    茶点匆忙展旅旌,兰舟载我作长行。
    山经雨洗般般翠,江为春回处处清。
    美女梳妆窥玉镜,莲花出水沐天风。
    丹青只恐难描状,频举长焦摄胜形。
     
    【作者自注】
    漓江畔之山景,有名曰“美女照镜”、“碧莲峰”者。
    【评】
    起句“茶点匆忙”,道出游览之急切心情。二三联入题。山以翠峙,江以清呈,格调清新。翠曰“般般”,乃“经雨洗”;清曰“处处”,原“为春回”。概写江山,无一字虚掷。“梳妆”、“出水”,均作动态,美女曰“窥”,羞怯可览;莲花曰“沐”,感承如诉。描摹细景,形象生动。尾联写摄影,虽无奇警,却饱含留恋难返之情,既足括结,铢两亦可称衡。


    游漓江饮三花酒
    一九七五年三月
     
    春雨浇春春正妍,小舟荡漾画图间。
    青山到眼无缘入,美景临江有幸添。
    拙笔狂挥诗正涌,玉杯频举饮方酣。
    人摇舟晃云天转,品尽三花我已仙。
     
    【评】
    赏景饮酒,逸兴有加。颔联从实感入笔,表现游船悠悠进行,如临其境,用衬托法。“无缘入”、“有幸添”,极为贴切。三花品尽,飘然欲仙,酒醉人耶?抑景醉人耶?


    飞机中有作
    一九七五年三月
     
    雄鹰展翼掠云空,雾霭迷漫几万重。
    仿佛遨游玄女殿,依稀畅舞广寒宫。
    兰空滚滚翻银浪,碧海森森屹雪峰。
    告别桂林方一瞬,京都已在俯观中。
     
    【评】
    “银浪”、“雪峰”状云层贴切。


    溏沽之大连海轮上
    一九七五年三月
     
    海东欲曙染微霞, 汽笛长鸣启仙槎
    岸上灯光千盏淡, 天边月色半勾斜。
    鱼龙善变藏形迹,鸥燕长翔恋岁华。
    回首津门波浪阔, 辽鹤归心已到家
     
    【注】
    ①仙槎:仙人所乘之船,此指轮船。晋·张华《博物志·杂说》:传说天河通海。有一人住海边,每年八月见有浮槎来去,该人曾乘槎到达天河,槎(chā):木筏。
    ②鱼龙善变:据《汉书·西域传》:西域有一种幻术杂技,可使鱼变龙。唐·李肇《国史补·卷下》:“旧言春水至时,鱼登龙门,有化龙者。”《太平御览》引《三秦记》:“河津,一名龙门,水险不通,鱼鳖之属莫能上,江海大鱼薄集龙门下数千,不得上,上则为龙也。”
    ③辽鹤:辽东鹤。晋·陶潜《搜神后记》:“丁令威,本辽东人,学道于灵虚山。后化鹤归辽,集城门华表柱。时有少年举弓欲射之,鹤乃飞,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里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遂高上冲天。”
    【评】
    首联点出启航时间,既为写实,又为颔联写景张本,一箭双雕。
    颔联写溏沽近海之景,“千盏淡”、“半勾斜”紧承首联。唯其欲曙,灯盏方淡;唯其将落,月勾始斜。淡、斜二字极为精当。岸上景、天空景,朦胧混阔,环顾所见也,留连之情,溢于言表。
    颈联为海上景,出句写海面,纯用虚笔,对句写海空,以实带虚,取象雄浑,寄概遥深,颇谙含蓄之旨。
    末联用“波浪阔”三字,写出津门已远不可睹,航船已近辽东矣。顺势拈出“辽鹤”之典,道出归乡之激动心情。作者系辽宁黑山人,“辽鹤”一典,至为贴切。
    全诗按航程之序写,视角多变,层次清晰,虚实映衬,情景交融,用典熨贴,属对工稳,诚七律之佳构也。


    友人姚春海画兰
    一九七五年四月
     
    横斜疏密两三株,色淡香浓品自殊。
    岂是京都传画笔,谦谦君子在斯图。
     
    【评】
    作画非为传画,所传者乃令名、德业,拟想高致。三句作反诘转捩,得七绝大法。“京都”一语自然一带,点明作画地点,用心细密。四句正面作答,结出题旨,既颂兰又颂人,是点睛之笔。兰素称花中君子,又有“君子兰”一种,见得“君子”一语,切题切人,熨贴自然,诚咏物之覃思也。


    游大连老虎滩
    一九七五年四月
     
    细雨洗沙滩,游人似蚁
    寻螺头冒汗,品蛤齿留鲜。
    雾里波涛渺,胸中天地宽。
    童心随浪长,忘却鬓双斑。
     
    【注】
    ①蚖(yuán):虫名,一说为蜥蜴,一说为蝾螈,此泛指虫。
    【评】
    一幅海滨游乐图。在游人如织的大画面中,独作细节特写:作者“寻螺”、“品蛤”,一玩一食,前者“头冒汗”,后者“齿留鲜”,游览兴致,活脱而现,可谓以少少许胜多多许,善取材,善描状,于此可见。
    颈联大转,前句实中带虚,以“雾”带“乾坤”也;后句以虚带实,以“天地”带“胸”也。情景融为一体,精神弥漫宇宙,寄慨深远,大有“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之感。而两句复紧切大海,虽大转却有浑成之妙。
    结句虽以“童心”收束,然唯此“童心”,方能紧衔中两联而无缝隙,又可为两联注脚,已将前三联一一托起矣。


    初返故乡辽宁
    一九七五年四月
     
    廿年游子未归家,梦里千回感物华。
    无限乡思初见后,城中铺锦野飞花。
     
    【作者自注】
    余于一九五六年举家迁哈,至一九七五年始再踏辽宁故土,瞬已二十年,故曰初返。此时之辽宁在四人帮摧残下在,已然民生凋蔽,哀鸿遍野。句中之“锦”谐“馑”,饥馑也,花者,“叫花子”也。
    【评】
    此双关隐语诗,作者不注,则人不得而知。盖当时动乱方兴,文网森严,不得已而如此也。
    廿载离乡,千回梦归,见得思乡爱乡之心切。唯其思之爱之,则故乡繁荣富庶自在期盼想象中,故梦中不免常“感物华”。此联写心里,用虚笔,为下联蓄势。因之,“感物华”三字亦极具份量。
    下联转实笔,妙在双关而隐。“铺锦”、“飞花”,字面与“物华”相应,而谐音则与“物华”相对,大起大落,天壤反差,主题由此而强化。
    三句之于四句,亦系蓄势。前三句蓄足气势,四句陡然一抛便戛然而止,如相声之“抖包袱”然,旨意突露,沉郁有方。
    李商隐有《贾生》一诗:“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历代评者谓为佳构,与此相较,可知大得《贾生》之法。


    渤海国故址访古
    一九七五年
     
    其 一
    盛国曾闻辽海东, 驱车故地访遗踪。
    石灯默立苍烟里,土壁残横落照中。
    二百余年王祚久, 五千多里版图宏
    茫然四顾频回首, 浩叹沧桑对晚风。
     
    其 二
    当年塞北擅繁华, 法效中原许自夸。
    京仿长安宫阙制, 爵封大国郡王家
    书同汉字车同轨,诗尚唐音礼尚嘉
    海外奇谈应息止, 江山一统笑群蛙。
     
     
    其 三
    繁华凋谢似浮云, 一国兴亡万绪纷。
    鲜向前朝究弊政, 惯从末世论昏君。
    契丹铁骑来西域,黑水金涛起北垠
    外长内消来也远,纳降不必耸听闻
     
    【作者自注】
    ①渤海国:唐代我国东北地区以靺鞨粟末为主体,结合其他靺鞨诸部及部分高句丽人所建之政权。都城为上京龙泉府,在今黑龙江省宁安市渤海镇。唐武后圣历元年(公元698年)由大祚荣建立。唐玄宗先天元年(公元713年)派崔忻为使封大祚荣为左骁卫大将军忽汗州都督渤海郡王。渤海按唐制建立政治、经济制度,使用汉文,经常派人到长安朝贡、请封号。辽太祖天显元年(公元926年)被辽所灭,历时229年。经济、文化都很发达,史称“海东盛国”。对渤海政权海外向有三说:一、认为渤海系高丽人之政权。二、认为渤海为日本属国。三、认为渤海与中国(中原)同为独立之国,无宗属关系。海外奇谈句,即驳此三说。
    【注】
    ①石灯:渤海国文物,石雕灯塔,高6米许。
    ②五千多里:概言渤海国范围。《旧唐书·渤海传》:“地方二千里。”《新唐书·渤海传》:“地方五千里。”金毓黻《东北通史》(上编卷四):“至新书言地方五千里,颇为得实,旧书地方二千里之语,应指广袤之直径,非言其轮廓也。”
    ③爵封句:唐玄宗先天年间册封大祚荣为“左骁卫大将军、忽汗州都督、渤海郡王”。
    ④书同句:渤海国使用汉字,行唐制。唐·温庭筠《送渤海王子归国》:“疆理虽重海,车书本一家。”
    ⑤诗尚句:渤海诗人用汉字及唐朝时期的诗歌形成写诗,现存诗歌60余首。渤海官制、服饰、礼仪毕仿唐制。《新唐书·渤海传》:“数遣诸生,诣京师太学,习识古今制度。”《册府元龟·请求》:遣使“求写《唐礼》、《三国志》、《晋书》、《三十六国春秋》,许之。”《渤海国志长编》:诸生多有在朝应试者,至有进士及第者,如高元固、乌度、乌光赞等即是。
    ⑥契丹句:渤海西邻契丹族,首领耶律阿保机于公元916年建国,初号契丹,947年改国号辽,建都上京(今内蒙古自治区巴林左旗南波罗城)。926年灭渤海国。
    ⑦黑水金涛:指渤海北部的黑水靺鞨渤海后期,黑龙江省流域的黑水靺鞨逐渐强大,渐有取代之势,渤海已失去控制能力。未几,改称女真。
    ⑧外长内消:指渤海国周围各族(如契丹、黑水靺鞨)的力量逐渐强大,对其构成严重威胁。而渤海国内部则逐渐削弱。见金毓黻《东北通史》上编卷四。
    ⑨纳降:指渤海国最后一个国王大向契丹投降。《辽史·太祖纪》:“天赞四年十二月,……举兵亲征渤海 大,……天显元年正月庚申,拔扶余城,……是夜,围忽汗城,已巳,请降,……辛未,大素服槁索牵羊率僚属三百余人出降,上优礼而释之。丁丑, 大复叛,攻其城破之,卫送大于皇都西,筑城以居之,赐名乌鲁古,妻曰阿里只。”忽汗城,即渤海都城上京。
    【评】
    其一为怀古。脏腹在中两联。所谓盛世遗踪者,唯石灯、土壁而已。“默立”、“残横”、“苍烟”、“落照”,极尽凋零凄寂之致,此为咏所见之景。“二百余年”、“五千多里”,数字属对,工而不涩,流动通畅,颇见功力。“久”、“宏”二字总括两项数字,明点当年之盛,此为咏所想之事。前联实入虚中,后联虚出实外,前联涵晕,后联清晰,前联稍轻,后联偏重,景事皆有情在,固已跌宕生姿矣。见遗踪而想史实,颈联之转捩亦极自然。尾联由所想复归所见,前往后复,今昔参比,写尽心理动态。故末句临风浩叹,充满沧桑之概,便已水到渠成。全诗一气呵成,开阖得法,紧凑而具波澜,深牵读者之心。
    其二为咏史。中两联列举六事,翔实有力,足见“法效中原”、“江山一统”之非妄言。海外之奇谈,群蛙之鼓噪,亦已不攻自破。非博学、熟谙史迹者不能也。
    其三为论史。前半就一般发论,首联总题,言兴亡就事剖析,区以别之,不可一概而论。颔联实属流水,举出庸人之偏见:亡国之君,昏庸不赦。后半转入具体,用以驳斥末世昏君说,实对大湮公平之论也。颈联回应首联,尾联回应颔联,而总体自然推展,合常法而别之,深切思维之规律。
    三首诗各具重点,互不重叠,且紧密相连,统成一体,足见作者纵剖横取之逻辑工夫。


    咏北宋八诗人
    一九七五年
     
    其一   王禹偁
    逆挽狂澜既倒时,
    屹然心与古人期。
    平生着意谁能识,
    韩柳文章杜白诗。
     
    【注】
     王禹(公元954~1001年)北宋著名文学家、诗人。字元之,巨野(今属山东)人。太平兴国进士,任翰林学士等职。宋初文风浮糜,而他的作品风格淡雅,平易朴实,诗文多涉规讽。当时名士多出其门,有《小畜集》。


    其二   林逋
    梅妻鹤子心无累,
    恬淡虚无总相宜。
    一棹西湖游兴尽,
    小园和酒赋新诗。
     
    【注】
     林逋(公元967~1028年) 北宋诗人。字君复,钱塘(今浙江杭州)人。隐居西湖孤山,二十年不入城市,终身不仕,工行书,喜为诗,不娶,种梅养鹤以自娱,因有“梅妻鹤子”之称。其诗风格淡雅,内容多反应出他的恬静生活和淡泊心情。卒谥和靖先生,有《和靖诗集》三卷。


    其三   梅尧臣
    一官潦倒久沉沦,
     袋里猢狲怨已深
    三百年中少此作,
    惟将闲淡嗣唐音。
     
    【注】
     梅尧臣(公元1002~1060年)北宋著名诗人。字圣俞,宣城(今安徽)人,宣城古名宛陵,世称梅宛陵。仁宗时赐进士出身,曾任国子监直讲,累迁尚书都官员外郎。诗与苏舜钦齐名,号“苏梅”。工诗,与欧阳修为诗友。其诗风格平淡朴素,著有《宛陵集》。
     袋里猢狲:猢狲是猕猴一种,亦泛称猴子。袋里猢狲比喻放荡之性,受到约束。宋·欧阳修《归田录》卷二“梅圣俞初受敕修《唐书》,语其妻刁氏曰:吾之修书,可谓猢猕入布袋矣!”


    其四   欧阳修
    庐陵声价重连城,
    天纵才华一代横。
     史笔峥嵘拟班马
    先生岂独以诗名。
     
    【注】
     欧阳修(公元1007~1072年)北宋杰出文学家。字永叔,号醉翁,六一居士,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天圣八年进士甲科,曾任枢密副使、参知政事,与王安石不和,致仕退居颖川,谥文忠。为官正直敢言,主张文学宜切合实际,反对浮靡。一生博览群书,以文章著名。其诗与文说理透彻,抒情委婉,其词宛丽,格调亦高。著有《欧阳文忠公集》。
    【注】
     班马:是古代二人并称,此指汉·班固与司马迁。此二人皆著名史学家。


    其五   苏舜钦
    沧浪亭下恣吟哦,
    门巷曾无俗士过。
    笔扫浮嚣趋古淡,
    可怜黔首隐烟萝。
     
    【注】
    苏舜钦(公元1008~1048年)北宋著名诗人。字子美,景佑元年进士,梓州铜山(今四川三台)人,迁居开封。曾任大理评事,集贤校理,监进奏院。退居苏州,营作沧浪亭,自号沧浪翁。诗格雄健古淡,语言畅达,诗写小景亦清新可咏。与梅尧臣齐名,有《苏学士集》


    其六   王安石
    志在伊周伯仲间,
    新猷宏论动君颜。
    宋兴百载文明世,
    淹博谁如王半山。
     
    【注】
    王安石(公元1021~1086年)北宋杰出政治家、文学家、诗人。字介甫,号半山,临川(今江西临川)人。庆历二年进士,嘉佑三年(1058年),上万言书,1070年拜相。积极推行新政,由于迭遭阻碍,后罢相,晚年退居江宁(今南京),封荆国公。博学,于诸经皆有著作。其诗文险峭奇拔,主张文章诗词“务为有补于世”。散文为唐宋八大家之一,著有《临川集》,编有《唐百家诗选》。


    其七   苏轼
    嶙峋大笔压东都,
    池视三江沼五湖。
    五月登州蜃市现,
    风流千载说髯苏。
     
    【注】
    苏轼(公元1036~1101年)北宋大文学家、书画家。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山(今属四川)人。嘉佑二年进士,哲宗时任翰林学士,出知杭州,官至礼部尚书,后又谪贬惠州、儋州,追谥文忠。汪洋恣肆,明白畅达。并工诗善词,其作品气势雄浑,语言奔放,想象丰富,善用夸张。擅书法,与蔡襄、黄庭坚、米芾并称宋书法四家。


    其八   黄庭坚
    荟萃百家成一家,
    江西诗派去浮夸。
    看他奖进后贤句,
    桃李成蹊意自嘉。
     
    【注】
    黄庭坚(公元1045~1105年)北宋著名诗人、书法家。字鲁直,号山谷道人,分宁(今江西修水)人。治平四年进士,官著作郎,升起居舍人,后被贬谪。其诗有奇拗硬涩风格,偏重锤练字句。诗学杜甫,而能自辟门径,擅真、行、草,以真体为第一。为宋四家之一,与苏轼并称“苏黄”。
    【评】
     八人之评,或述其人生,或论其诗文,皆作者之见。


    赠姚春海隋永起二君
    一九七六年
     
    千载功成在一时,
    人生难得是心知。
     当年不遇杨祭酒
    世上何人识项斯。
     
    【作者自注】
    ①姚春海:时任省卫生厅科教处处长,作者临时在科教处领导的省针麻工作队工作时曾蒙垂青。在循经感传及音乐电针研究上都得到姚君大力支持。
    ②隋永起:当时任哈尔滨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院长兼省针麻协作组组组长.对作者十分提携信任,作者之再起,有赖姚隋二君鼎力扶持。
    ③唐人杨敬之有赠项斯诗:“几度见诗诗总好,及观标格过于诗。平生不解藏人善,到处逢人说项斯。”


    水调歌头·四七初度
    读孟烈词有感
    一九七六年
     
    四七今方至,
    人世几浮沉。
    历尽风霜雨雪,
    鸿爪自留痕
    早岁京津浪迹,
    而后松滨“加冕”
    困蹙总为邻。
    复遇红羊运
    扮鬼亦装神。
     
     
    心思拗,
    腰肢硬,
    不趋新。
    饱受深批厉斗,
    夙志未消沉。
    承继岐黄妙术
    探索医经奥秘,
    奋力舞银针。
    待到千秋后,
    臧否有来人
     
    【作者自注】
     孟烈为本书“孟序”之作者,所附之孟词中有赠宝琳之句,即本书于序之作者于葆琳,连同题诗之满汝毅,皆余之挚友。三君俱为我省文坛之俊逸。孟烈为国家一级编剧,于葆琳、满汝毅为高级编辑。余等常诗酒相酬,唱和频仍,谈心促膝,砥砺切磋,亦此生之一大快事也。
    孟词中之建堂堤,指在林口县建堂乡修堤。涝洲坝指在肇东县涝洲修坝。霁虹楼,指黑龙江日报社,因其地址在哈尔滨市著名之霁虹桥头。
    【注】
    ①鸿爪:鸿雁的爪痕,指人于居住或经过之处所留下的事迹和印象。宋·苏轼《和子由<渑池怀旧>》:“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
    ②加冕:指1957年被戴上“右派分子”的帽子。松滨,哈尔滨。因在松花江之滨,故言。
    ③红羊运:人世之劫运,指十年动乱。古时,以丙午、丁未为国家常发生灾难的年份,而丙丁为火,系红色,午属马,未属羊。故称国难为“红羊劫”或“红羊运”,亦称“红羊赤马”,1966年为“文革”之开始,该年恰为农历丙午年。
    ④岐黄:指中医药学术,在此指作者对针刺手法之研究与对古籍《针灸大成》妙之研究。
    ⑤臧否(pǐ):评论好坏得失。《诗经·大雅》:“未知臧否。”《左传·隐公十一年》:“凡诸侯有命,告则书,不然则否。师出臧否亦如之。”
    【评】
    全词咏四十七年经历,提纲举要,一气流转,上片叙事,结穴“困蹙”二字。前四行概叙,总括四十七年为“风霜雨雪”,后五行分叙,列举“京津浪迹”、“松滨加冕”、“扮鬼装神”三事以证焉。三事之后,以“困蹙”小结,而“红羊运”并非不困蹙,乃更进一层,盖益发困蹙也。下片议论,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于斯可见。千秋臧否,尽待来人,见得作者之自信。换头全脱,然皆就“困蹙”而发,实乃笔断意连也。上下片衔而不犯,区而相即,颇得宋人之法。


    附孟烈词
    (赠葆琳调寄水调歌头)
     
    早岁文坛友,
    萍踪浪迹游。
    几度匆匆聚散,
    行止似江舟。
    空负春华秋月,
    依然青衫赢马,
    散荡亦风流。
    抱琳乏善价,
    功业滞吴钩。
     
    建堂提,
    涝州坝,
    霁虹楼,
    往事云烟过眼,
    转瞬鬓将秋。
    昔日报端佳作,
    只遗废纸空留,
    心血换闲愁。
    且饮甘醇酒,
    身世问沙鸥。


    读孟烈诗有感
    一九七六年六月
     
    群雄逐鹿苦中原,南渡偏安帝业残
    泥马岂能泅宋主, 扁舟确已送金奸
    真差傀儡东南稳, 假纵康王社稷延
    莫信前朝皇阁史, 文归御用少真言。
      
    【注】
     ①逐鹿:比喻争夺天下。《史记·淮阴侯列传》:“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
    ②南渡句:宋徽宗第九子康王赵构于公元1127年在河南商丘称帝,史称南宋。后南渡长江,移都临安(今杭州),偏安东南一隅,仅维持残局而已。清·钱彩《说岳全传》记有康王南逃,泥马渡江一节,即诗中“泥马”句所指。
    ③金奸:指秦桧夫妇。据《宋史》:秦桧曾随被金人俘去的徽、钦二帝北上,因鼓吹和议,被金太宗完颜晟赐与其弟挞懒为亲信。1130年,挞懒纵其夫妇南归,很快爬上宰相高位。
    ④真差、假纵二句:作者认为金人允许康王赵构建立南宋政权,真正用意在于利用傀儡以稳定东南局势。
    【评】
    以秦桧为金国之内奸,目赵构为胡儿之傀儡,虽与史籍相径庭,实为作者之新见地。末句之结论亦是逻辑中事。
     
    附孟烈原诗
     
    闹市喧嚣车马频,山林每见杜鹃音。
    江州司马多名句,京华翰苑少诗人。
    文归御用才情减,笔受权驱意半真。
    汉唐鼎盛诗文萃,感人最是不平音。


    痛悼周总理
    一九七六年一月十日
     
    三月音容渺,薤哀惊旅魂
    山河飞血泪,星斗漫愁云。
    业绩昭青史,神州景伟勋。
    丹心酬马列,行止著良箴
    媸美江林比,公私泾渭分。
    一生忘半我,千古铸完人。
    灰向山川洒,碑同地天存。
    同胞悲已极,此憾永无垠。
     
    【作者自注】
    总理已三月未见报纸与电视有所道。总理逝世时余在海林,故有“旅魂”之句。“江”原作“将”,四人邦横行之日,只好谐音,不能明写。
     
    【注】
    ①薤哀:薤露之哀,悼念死者的哀乐声。薤露为古代丧歌名。晋·崔豹《古今注·音乐》:“《薤露》、《蒿里》,并丧歌也。……李延年分为二曲,《薤露》送王公贵人,《蒿里》送士大夫庶人。使挽柩者歌之,世呼为‘挽歌’。”
    ②良箴(zhēn):箴义为规谏,此处引申为标准、榜样。良箴,即好榜样。
     
    【评】
    诗分四段:一二联咏全局之哀恸,三四五六联咏周总理一生之功绩、为人,七联赞颂,尾联回棹击首,写人写已,亦悲亦憾。诗为五言排律,属对工稳,层次清晰。五联出句直诉江青,既大胆又难能,颇类“四五”天安门之作。


    再悼周总理
    一九七六年一月
     
    其 一
    云鹤归华表,高天蔽晦冥。
    神州滂沱泪, 一洒结寒冰。
     
    其 二
    海迷求药使,雪隔献桃人
    砥柱今宵折, 千秋恨不伸。
     
    【注】
    ①华表句:代指周总理逝世。晋·陶潜《搜神后记》:“丁令威,本辽东人,学道于灵虚山。后化鹤归辽,集城门华表柱……”
    ②求药使:求取长生不死药的使者。据《史记·秦始皇本纪》:秦始皇曾多次派遣方士赴东海寻仙山,求取长生不死之药,为人熟知的有徐福(巿)率童男童女数千人前往。
    ③献桃人:此语未审出处,桃或即指蟠桃。汉·王充《论衡·订鬼篇》:“《山海经》又曰:‘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一作度索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艺文类聚》卷八十六引:“东海有山,名度索山,有大桃树,屈蟠三千里,曰蟠桃。”
    【评】
    其一写“悲”,“神州滂沱泪”,既悲且壮,意象浑阔,用衬托法颂周总理之威望。“一洒结寒冰”,气氛肃飒,切时令更切时事。二句均佳。
    其二写“恨”,求药使“迷”,献桃人“隔”,回生之术已绝,病因已不治,宜其恨之也。然则人谁无死?死又何恨?“恨不伸”云云,有言外意在焉,非当其时而死欤?前者明恨,后者暗恨也。


    中秋夜忆周总理
    一九七六年九月八日
    (农历八月十五)
     
    禹域皆怀德,高标启后昆
    皎皎中秋月, 清光照素心
     
    【注】
    ①禹域:指全中国。传说大禹治水后划中国为九州,故称中国为禹域。
    ②高标:高尚的思想行为。后昆:后代子孙。《尚书·仲虺之诰》:“垂裕后昆。”
    ③素心:心地纯洁。晋·陶潜《移居》:“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
    【评】
    前联议论,后联写景,转换错落,变化生姿。写月实在颂人,得含蕴 之致。中秋月色,纯洁明亮,宜其周总理之品格也。


    悼 毛 主 席
    一九七六年
     
    其 一
     名垂千古史长存, 领袖平生著伟勋。
     华夏山河凭缔造, 寰球风雨赖
     三军奕帅名中外,四卷雄文入典坟
     遍地青纱山野恸, 长天晦暗雨纷纷。
     
    其 二
    万机日理有余暇, 雅典多方誉大家。
    饱览经书明失得, 畅游江海傲鲸鲨。
    千篇狂草龙蛇舞, 一曲长吟日月斜。
    自古圣贤多建树, 巍巍泰岳耸中华。
     
     
    【注
    (tuán)分:剖析、分割、引申为掌握、驾驭。
    ②奕帅:大帅,最高统帅。
    ③典坟:三坟五典的省称。泛指古代文籍。《左传·昭公十二年》:“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皆古书名)。”此处泛指思想文化典籍。
    【评】
    二首结构相同,内容有别。一咏革命功勋,一咏多方造诣。一以“伟勋”领起,一以“大家”领起。承“伟勋”者,一曰缔造山河,二曰分风雨,三曰军事家,四曰理论家。承“大家”者,一曰学识,二曰游泳,三曰书法,四曰诗艺。并呈比肩骈列之势,整齐有序。二首咏事不同,起句故亦有别,一曰名垂千古,示繁重,一曰日有余暇,示闲逸。末联亦就内容不同而结:其一切功勋,关乎国运也,故结得悲悼;其二切造诣,非必国事也,故结以赞颂。二诗亦诗亦史,亦悼亦赞,夹叙夹议,俯仰自雄,颇堪诵读。


    斥 江 青
    一九七六年十月
     
    阴气孳生白骨精, 光天化日敢横行。
    权污九鼎机枢滞,帮结四人耆宿倾
    红卫兵前频拨弄, 老人家处巧逢迎。
    女王一觉黄梁梦,博得千秋腐臭名。
     
    【注】
    ①九鼎:指国家政权。《史记·武帝纪》:“禹收九牧之金,铸九鼎,象九州。”后以九鼎为传国之宝,象征国家政权。机枢:机,弩牙,箭赖其发射;枢,门轴,门赖其开闭。比喻中心重要部位,此指党中央和最高国家机关。
    ②耆宿:指在社会上有名望的老年人,此指党和国家的老干部。
    ③黄梁梦:比喻人生如梦,富贵得失,皆属虚幻。唐·沈既济《枕中记》:卢生于邯郸客店中遇道士吕翁,卢自叹穷困,其时店主人正在蒸黍(即黄梁,北方称黄米,性粘,或说即小米)。吕翁授以青瓷枕,卢便昏然入睡。梦中娶美女、中进士,官至宰相。接着被同僚诬陷入狱。后来皇帝得知其冤枉,平反后封中书令、燕国公,享尽荣花富贵。突然醒来,道士吕翁正坐其侧,店主所蒸之黍尚未熟。
    【评】
    首联以白骨精横行概述领起,颔颈二联分述,前陈罪恶,后书伎俩。两联一泼墨,一工笔,一粗犷,一细腻,收变化映衬之妙。末联以“黄梁梦”与“腐臭名”作结,且以“女王”一语点出政治野心,收束圆当。诗之颈联最得传神之法。红卫兵幼稚浮躁,故须“拨弄”,而且要“频”,频者,谓数为所用也。老人家高居神位,故须“逢迎”,而且要“巧”,巧者,谓投机察变也。四语六字,涵盖深广,入木三分。且“红卫兵”与“老人家”之属对,既工整又自然,了无斧痕。此联非里手莫办,洵堪玩味。


    斥 张 春 桥
    一九七六年十月
     
    四人帮里作中坚,貌似温良心地奸。
    大放厥词充马列,频摇羽扇蹑师贤
    杀人用笔千勋死,媚主凭溜一女欢。
    朝暮空窥权宰位,铁窗面壁细参禅
     
    【注】
    ①蹑(niè)师贤:登上师者及贤者之列。蹑、踩、登。古之相国,帝王有以师礼待之者,例如周武王以师礼事吕尚,刘禅以师礼事诸葛亮。
    ②参禅:佛教语,意谓玄思冥想,探究佛理。此处指回味、琢磨一生的经历。
    【评】
    通篇结穴于“中坚”二字,是以有“充马列”、“蹑师贤”、“窥宰位”诸语。中两联画象书罪,惟妙惟肖,尤以“杀人用笔千勋死,媚主凭溜一女欢”脍炙人口。


    斥 姚 文 元
    一九七六年十月
     
    赫赫帮中一将姚, 钻营十载步青霄。
    方欣上海投时好, 便幸京师受陛娇
    飞帽抡枪充打手, 濡毫泼墨作文妖。
    可怜蓬子非天子,泉下无方救宠祧
     
    【注】
    ①陛娇:受到最高当权者的宠爱和信赖。陛,殿堂的台阶,旧时称皇帝为“陛下”,觐见皇帝称“陛见”,向皇帝辞行称“陛辞”。此指姚文元受江青之娇宠。
    ②“可怜”句:鲁迅《赠蓬子》诗中有“可怜蓬子非天子“句。蓬子即姚蓬子,姚文元之父。姚蓬子原系左翼文艺工作者,1934年4月被国民党当局逮捕,随即叛变投敌。天子,鲁迅诗中原指左翼文艺工作者穆木天(后亦变节),此处巧借字面。
    ③宠祧:钟爱的继承人。祧(tiāo),古代祭远祖的家庙。在封建宗法制度中指继承先代。
    【评】
    颔联流水,道出发迹经过,紧承“十载”,颈联紧承“一将”,以“打手”、“文妖”概其罪状,语颇中的。结尾翻出老底,语出讽刺,尤觉辛辣。引用鲁迅成句,自然熨贴,“宠祧”与“天子”搭配无痕,诚娴熟之笔也。


    斥 王 洪 文
    一九七六年十月
     
    洋场恶少小青蛙,造反邀功暴起家。
    三字奇方砸打抢,一函秘史酒权花。
    诸勋若不头喷血,群丑安能顶著纱。
    神器难偷囹圄陷,梁间君子叹空爬
     
    【注】
    ①梁间君子:即梁上君子,指小偷。《后汉书·陈定传》:“时岁荒民俭,有盗夜入其室,止于梁上。定阴见,乃起自整拂,呼命子孙,正色训之曰:‘夫人不可自勉。不善之人未必本恶,习以性成,遂至于此。梁上君子者是矣。’盗大惊,自投于地。”此处兼有“跳梁小丑”之义。
    【评】
    造反起家,乃小爬虫也,故以“小青蛙”目之。一生行状,以“砸打抢”、“酒权花”概之,而先后又分别:前者为造反时,后者为发迹后,一副花花公子相,皆不出“爬虫”、“青蛙”之属。结尾“爬”字,遥扣篇首。语似随笔书来,然与前三章比较,意匠自能窥见。


    四 人 帮 歌
    (仿《红楼梦·好了歌解》)
    一九七六年十月
     
    歌馆楼堂,
    当年客满床。
    往事肮脏,
    纸醉旧洋场。
    染缸里染黑了心,
    画皮儿裹在狼身上。
    说什么,嘴正甜,话正香,
    身罹绝症“复辟狂”。
    口中念念有词说革命,
    心里时时不忘当女皇。
    帽满箱,棍满箱,
    打倒元勋逞强梁。
    诬陷好人走资派,
    他们自己最相当。
    搅江山,
    罪魁祸首是秃婆娘。
    抢社稷
    紧罗密鼓群丑齐登场。
    “因嫌纱帽小,
    致使锁枷杠”。
    巧计成虚语,
    卿卿枉断肠。
    甚荒唐,
    林记王朝才垮台,
    江氏家邦又覆亡。
    金捧起,
    玉宇清澄,
    白骨一枕梦黄梁
     
    【注】
    ①《好了歌解》:《红楼梦》第一回中的一首散曲风格的词,亦称《好了歌注》。它着重说明封建统治阶级的功名、富贵、娇妻、儿孙等现实生活,都是不可靠的,虚幻的,只有神仙才长久、永恒。反映了封建末世地主阶级内部激烈尖锐的斗争和走投无路,日趋没落的现实情况。
    ②罹(lí):遭遇、遭受。
    ③社稷(jì):代指国家政权。社为土神,稷为谷神,历代封建王朝必先设立社、稷坛坫,灭人之国,必变置或毁弃被灭国的社、稷。《白虎通义·社稷》:“人非土不立,非谷不食,……故封土立社,示有土地也;稷,五谷之长,故立稷以祭之也。”
    ④“因嫌”二句:系《好了歌解》中的句子。
    ⑤梦黄梁:比喻人生如梦,富贵得失,皆属虚幻。
    【评】
    斥江青,吐块垒,嘻笑怒骂,随笔成文。仿《好了歌解》,与《红楼梦》荣宁二府恰似一种况比。


    自 笑
    一九七六年十二月
     
    自笑狂夫我太狂, 兴来提笔漫成章。
    不辞寒瘦趋郊岛,犹恨清癯逊骆王。
    情以罪深多怨愤, 语因岁恶半荒唐。
    从头检点连年句, 满纸秋霖刺骨凉。
     
    【注】
    ①寒瘦:苏轼《祭柳子玉文》谓“郊寒岛瘦”,意为唐孟郊、贾岛之诗,清峭瘦硬,好作苦语。
    【评】
    颈联实为佳对。以牢骚语记刺时事,读来颇起共鸣。


    夜宿玉屏楼
    一九七七年三月
     
    竹筇扶我到云层,晚衬斜阳玉宇清。
    澹澹长空千里目, 迢迢银汉几颗星。
    半遮岭树云途渺, 乍吼松涛客心惊。
    月挂高空峰迹隐, 轻寒扰梦到天明。
     
    【作者自注】
    此为黄山纪游五首之一。
    【注】
    ①筇(qióng):竹手杖。
    【评】
    诗按晚照、黄昏、入夜、天明顺序,写玉屏楼之宿,颈联虽系状景,然想及当时动乱甫过,余绪尚存,其情可会。岭树半遮,前途未卜也;松涛乍吼,心有余悸也。写景若此,方称地道。


    朝观始信峰
    一九七七年三月
     
    和风扑面碧笼纱,始信迢遥望眼奢。
    大海拥涛云掩映,长锋刺日岭叉岈。
    他山未见峰成笋,此地真期笔绽花
    诗兴翩翩何所似,杜鹃香篆漫天涯
     
    【作者自注】
    此为黄山纪游之二。
    【注】
    ①石笋峰、梦笔生花,皆始信峰毗邻之景。
    ②香篆:香点燃时其烟缭绕上升如篆文,故称烟炷为香篆。此处指香气。
    【评】
    颔联写云海、写群山,乃整体也;颈联写石笋峰、写梦笔生花,乃局部也。循观览之序,层次清晰。尾联以杜鹃香气喻诗思,大类“春来诗思何所似,八节滩头上水船”之趣,得含蕴之妙。


    看峦巅异景
    一九七七年三月
     
    幻丽峰端景色奇, 天工造物令人迷。
    笔生花梦覃思动,舟采莲魂美女怡。
    彩羽凤凰频展翅, 乌纱宰相静观棋。
    桂林不必称元甲, 游罢黄山信可知。
     
    【作者自注】
    此为黄山纪游之三。梦笔生花、采莲船、凤凰展翅、丞相观棋等皆黄山峰巅异景。
    【注】
       覃(tán)思:深思。覃,深沉。
    【评】
    罗列名称以成诗,固不失为一法,然当以含情为佳。


    望太平石猴
    (猴子观海)
    一九七七年三月
     
    狮子峰前坐石猴,年时历尽不回头。
    太平治世何须望,沧海登仙未可求。
    花果山中无壮举,炎黄乡里起新猷
    好从佳境招游客,共筑神州万仞楼
     
    【作者自注】
    此为黄山纪游之四。黄山古称黟(yí)山,唐朝始改名为黄山,传说黄帝曾于此炼丹。
    【注】
    ①猷(yóu):谋划。
    ②仞:长度单位。其长说法不一,一般取七尺、八尺之说。
    【评】
    中两联就“望”字生发,浮想联翩,回环而下,全用虚笔,而坐实于炎黄乡、神州楼。状景抒情,自然流畅。尾联结足,诗旨豁然。


    如梦令·云海
    一九七七年三月
     
    破晓雨停风住,
    旋复云屯山麓。
    烟树郁葱葱,
    人在海云深处。
    深处,深处,
    疑是遐升飞渡
     
    【作者自注】
    此为黄山纪游之五。
    【注】
    ①升:高高升起。遐,远。
    【评】
    黄山云海,举世著称,经作者写来,如临其境。结语迷离惝恍,尤佳。人之立脚点,一忽在云中,一忽在云外,犹中国画之多层透视然。


    苏州风光
    一九七七年三月
     
    江南胜境美苏州,万里何辞逞一游。
    街上桥横三百座,水中船驶九千艘。
    虹飞雨后妆拙政,搭耸岩头控虎丘。
    更见春风回大地,古城从此展新猷
     
    【注】
    ①猷(yóu):谋划。
    【评】
    写苏州,一为水,二为园,可谓善挹要点,而夸张渲染并用。“三百座”、“九千艘”,举大数也,绝类白居易“绿浪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之法。桥谓“横”,船谓“驶”,拙政赖虹妆,虎丘受塔控,皆有动态。横、驶、妆、控,皆诗眼也,而“控”字尤具气势。结联用虚笔,颂时事,达心声,收束拔高一节。


    苏州园林
    一九七七年三月
     
    园林棋子布,妆点古苏州。
    小巧天心设,迷离匠意谋。
    寒山钟捧寺,拙政水擎楼。
    欲访吴王事,驱车上虎丘。
     
    【注】
    ①吴王:指春秋时吴王阖闾,葬于苏州城西北之虎丘山。
    【评】
    写苏州园林,以“小巧”、“迷离”概之,以“天心”、“匠意”评之,可谓得其神髓。颈联“钟捧寺”、“水擎楼”,用语工稳,达于精妙。寒山寺因有张继“夜半钟声到客船”,而蜚声中外,岂非赖钟之捧耶?拙政园以水面为主,楼台环水,皆似建于水上,岂非靠水之擎耶?用典无迹,状景有凭,真诗家手笔也!


    文革中岳坟封闭
    一九七七年三月
     
    素性耽诗史, 游杭谒岳坟。
    朱门封大憝,黄土掩忠魂。
    四鬼容双鬼,今嚚护古嚚
    民心皆背尔, 得鹿岂由人
     
    【作者自注】
    文革中将岳坟改为阶级斗争展览馆,岳墓及跪在墓前秦桧、王氏像,封於红大门之内,故有朱门之句。
    【注】
    ①大憝(duì):大恶。此指秦桧及其妻王氏。
    ②四鬼:指四人帮,双鬼指秦桧及其妻王氏。
    yín):奸诈。
    ④得鹿:得天下。《史记·淮阴侯列传》:“(蒯通)对曰: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於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
     
    【评】
    直刺四人帮,激愤之情,溢于言表。颈联取句中自对法,颇显工整,然稍犯合掌。


    邓小平同志复职
    一九七七年
     
    四害横行国难殷,两番秉政见忠贞。
    重挥医国医民手,广布甘霖四海深。
     
    【评】
    小平同志复职,举国拥戴,故诗中所言,非唯一已之真情,亦民众之真情也。“两番”至“重挥”,盖已三次矣,真可谓三起三落,三进三出,风云变幻,尽含其中。


    全国科学大会召开
    一九七八年五月
     
    胜利年衔跃进年,神州百卉报春妍。
    驱开惨雾愁云日,换得莺歌燕舞天。
    探闯禁区思想活,振兴科技海天宽。
    征程莫惧风波险,齐心合力勇攻关。
     
    【评】
    首联以颂词领起,次形势,三意义,结以决心,结构井然。通篇充满欢快振奋之情。一位医学专家,久受压抑,突逢科学大会召开,能不从心底迸出喜悦!颔联流水,衔连通畅,最宜表达喜庆事,杜甫“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即此法也。


    游宜兴张公洞
    一九七八年
     
    张公洞里访张公,公去千年洞已空。
    乳髓嶙峋留幻迹,场厅宽大驻仙踪。
    山雕借地来关外,石燕营巢背海东。
    攀磴出山峰顶立,敞襟一啸沐天风。
     
    【作者自注】
    传说东汉道教人士张道陵曾居于此,故名张公洞。电影《智取威虎山》曾于此地拍摄威虎厅外景。《智剧》乃作家曲波《林海雪原》中的情节,坐山雕是书中土匪头目的绰号。洞中多有营巢石燕。
    【评】
    开篇仿李白“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句,亦甚觉流畅。“山雕”、“石燕”借对,巧而工。


    庐山怀彭总
    一九七八年九月
     
    其 一
    空蒙烟雨锁楼栏, 弹指如今十九年。
    赣水淙淙宣伟绩,楚天黯黯悯奇冤。
    神崖有灵收群丑, 仙洞无言愧众贤。
    已识庐山真面目, 只缘身在此山间。
     
    【作者自注】
    神崖指庐山“舍身崖”,传说为收恶人之处。仙洞指“仙人洞”。
     
     
    其 二
    匡庐小住适逢秋,举目青山意漫收。
    芳草有情皆滴泪, 好云无语总临楼。
    沉冤廿载言锁骨,饮恨千家帽压头。
    阵阵秋风如泣诉, 哀公为党志难酬。
     
    其 三
    庐岭缘何设此楼, 元戎豪气亘千秋。
    万言仗义张唐鉴,十载衔冤作楚囚
    飒飒寒风凝国怨, 清清朗月豁民眸。
    我公泉下应坚信, 青史何曾纵寇雠
     
    其 四
    我是丁年罹难人,感翁遭遇倍伤神。
    九州铁铸十年错,万古冤蒙百战身。
    岭树难遮千里目,蠡园空断五更魂。
    月明风雨愁人夜,忍看荒凉数尺坟。
     
    【作者自注】
    丁年指丁酉年,即一九五七年,我于是年被错划为右派分子。彭总曾住于吴锡蠡园。
    【注】
    ①淙淙(cóngcóng):流水声。
    ②匡庐:宋·慧远《庐山纪略》云,传说殷周之际有仙人匡裕于山中结庐居住,山因名庐山或匡庐。
    ③销骨:谓消蚀及于其骨。《史记·张仪传》:“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极言其伤害之深也。鲁迅亦有“积毁可销骨”之句。
    ④万言:指彭总给毛主席的万言书。唐鉴:指唐太宗李世民所言之镜。据《资治通鉴》:李世民于贞观十七年云:“人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见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
    ⑤楚囚:囚犯。《左传》:“晋侯观于军府,见钟仪,问之曰:‘南冠而絷者,谁也?’有司对曰:‘郑人所献楚囚也。’”此处指被俘之楚国人,后用以借指处境困窘之人或囚犯。
    ⑥寇雠(chóu):仇敌。
    【评】
    四首皆为登楼之作。登楼而怀人,怀人而感事,感事而观眺,观眺而见景物,情注于景,景亦有情,于是,赣水、楚天、神崖、仙洞、芳草、秋云、寒风、朗月、岭树、蠡园,统被调动而为“怀”字服务。怀人诗贵情真,诗中不平之鸣,皆发自肺腑。自昼而夜,思绪翻腾,足见怀念之深,感忿之剧。
    诗中不言冷寂,而冷寂之气氛充溢字里行间。诗写于1978年,彭德怀尚未昭雪,冷寂之感,自是情理中事。未昭雪而诗以鸣冤,正气胆识俱见。
    “芳草有情皆滴泪,好云无语总临楼”笔法蕴藉,诚言情之佳句。“已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间”、“岭树难遮千里目”,改一字而翻古意,皆可玩味。


    怀 周 总 理
    一九七八年
     
    纵横风雨绩丰隆, 佐国堪称造化工。
    举世有人皆景仰, 一生无愧总贞忠。
    鹏抟九域凌云汉,雀死千秋没芥蓬
    寄语他年修史者, 春秋笔并口碑同
     
    【注】
     ①鹏抟(tuán):大鹏展翅盘旋而上。《庄子·逍遥游》:“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唐·王勃《常州刺史平原郡公行状》:“凤鸣千仞,鹏抟万里。”凌:迫近、升高、登。
    ②雀:指蓬间雀,即斥yàn)。据《庄子·逍遥游》:斥笑鹏鸟飞得太高,认为自己在蓬蒿中飞翔,也是飞得最好了。毛泽东《念奴娇·鸟儿问答》:“吓倒蓬间雀。”
    ③春秋笔:记载历史实事求是,寄寓褒贬的笔法,实际指书史者的求实精神。传说孔子据《鲁史》修订为《春秋》,叙事简炼,以用字为褒贬。
    【评】
    怀周恩来,批四人帮,直书胸臆,情见乎辞。


    彭德怀同志平反
    一九七八年九月
     
    戎马驱驰四十年, 分明非梦亦非烟。
    丹心耿耿凌河汉,铁骨铮铮亘地天
    诬陷只缘宵小险,残横直使胆心寒。
    帮威尽日奇冤雪,还它刚正与邪奸。
     
    【注】
    ①凌河汉:迫近银河,喻高远。凌,迫近。
    ②亘(gèn):绵亘,贯串。
    ③宵小:旧称盗贼、坏人。此指四人帮。
    ④帮威:指四人帮的淫威。
    【评】
    平反前为之鸣冤,平反后自然欢呼称庆,亦直书胸臆之作也。


       参加全国针灸针麻
    学术讨论会
    一九七九年六月
     
    金针传友谊,绝技仰中华。
    盛世培嘉果,翘才展异葩
    攀登经卅载,成就看千家。
    环宇滋甘露,医林万里霞。
     
    【注】
    ①翘(qiáo)才:高才,才能出众。
    【评】
    开篇正起,领以“友谊”、“绝技”,讨论会概括之笔也。中两联一写针灸针麻研究成就之高,明承“绝技”,一写针灸针麻研究范围之广,暗承“友谊”。结语颂时展望,充满信心。全篇章法有序,感情真挚。


    重 九 有 感
    一九七九年重阳
     
    凉风萧飒暮云开, 雨过天晴真快哉。
    落帽忽惊佳节至,开瓶专待故人来。
    文章憎达程途蹇,日月玩人鬓发摧。
    回首难忘游赏地, 满庭黄叶点苍苔。
     
    【作者自注】
    一九七九年右派改正,才彻底平反,真正摘帽。
    【注】
    ①落帽:《孟嘉别传》:孟嘉出席九月九日桓温在龙山的宴集,兴致很高,风吹落帽而不觉。
    ②文章憎达:文章憎恨命运通达,舞文弄墨的人与通达无缘而往往多经坎坷。唐·杜甫《天末怀李白》:“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蹇:(jiǎn)困蹙,不顺利。
    【评】
    全诗紧扣“感”字,前四写眼前,后四写回乙。
    起句风驱云散,雨过天晴,已是欢快景象,诗人复禁不住大呼“真快哉”,欢快之情,淋漓尽致。颔联更进一层,用美酒开瓶,忽惊佳节至衬托欢快之情。“忽惊”二字遣词精到,增强反衬效果。
    颈联大转,忽发伤怆之感。右派平反,喜而回忆,亦是情理中事,得离合法。下四将回忆与感慨倒置,亦较平铺增添起伏。结句“满庭黄叶点苍苔”极佳,寓情于景,余味不尽,犹王昌龄“缭乱边愁听不尽,高高秋月照长城”然。
    “落帽”极佳,恰与作者摘掉右派有帽子平反相合。一词双关,又极贴切,可谓遣词高手。


    谒 姜 女 庙
    一九七九年秋
     
    其 一
    何辞木石运山岗, 筑庙原图斥始皇。
    苛政从来如猛虎,涛声千载恨绵长。
     
    其 二
    千古独夫一例同,祖龙耀武起长城
    忍教白骨盈郊野, 为使江山总姓嬴。
     
    【注】
     ①苛政句:《礼记·檀弓》: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
    ②独夫:为政残暴而众叛亲离之人。《尚书·泰誓下》:“独夫受,洪惟作威。”受,殷纣王名。唐·杜牧《阿房宫赋》:“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
    ③祖龙:指秦始皇。《史记·秦始皇纪》:使者过华阴,有山鬼以壁遮使者曰:“今年祖龙死。”解曰:“祖,始也;龙,人君象。谓始皇也。”
    【评】
    借涛声书恨,较之游览者直言,略胜一筹,盖亦姜女庙近海也。


    参加张凡夫同志追悼会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悒悒羸身去,铮铮铁骨存。
    忠心皈马列,浩气藐帮人。
     
    【注】
    ①羸(léi):瘦弱。
    ②皈(guī):即皈依,佛教之入教仪式,表示衷心信仰。此处取信仰义。
    评】
    信仰马列,与四人帮斗,生前之境遇可知。其心所以悒悒也,其身所以羸弱也,其骨固亦铮铮然也。斯人值得悼念。